这已经不知道是入夏以来的第几场雨了，而且是一场比一场大，一场比一场久。这一连串的大雨把后山村洗了个彻底，就是洗不掉村民一脸的倦容，雨中的人们显得百无聊赖。青壮年们聚在一起小赌，消遣时间；那些妇女们则靠在自家门口，若有所思地望着这铺天盖地的雨，时不时地嘀咕一句：“这该死的雨！”

　　平路穿着一件薄薄的雨衣，艰难地走在雨中。雨衣里还藏着一个鼓鼓的旅行包。他下车后，一路打听，问准了去后山村的路。平路也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当再一次抬起头来想看清楚前面的道路时，一片隐隐约约的黑瓦片出现在他眼前，他知道他的目的地已经到了。进村后，最先迎接他的不是某个村民，而是那流淌不止的黄泥水。平路久久地凝视着从脚边流过的黄泥水，一言不发地站了很久……他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平路走上前去，亲切地问道：“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啊？”老婆婆缓缓地抬起头，眯起眼睛瞅瞅面前的这位陌生人，慢吞吞地说：“好着呢！好着呢！山坳里的人就靠这身骨头吃饭，闭眼之前不能让这副老骨头散架喽。”平路认真地听着老人家的每一个字，这时，他想起了刚才迎接他的黄泥水，说：“老人家，这里是不是每逢下雨就会有黄泥水啊？”老婆婆叹了口气说：“是啊，有啥法子哦！山里人也只能靠山吃山了，这穷山坳里的有啥钱路子？前些年，这一村子的人都在这里耕种，除了给自己过活，还能卖点钱，日子也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这些年啊，有点本事的都跑外头打工去了，没本事出去的就挖空心思找活路，山上那些竹子倒帮了大忙哦……”平路抬头望去，白色的雨幕中显出一片朦胧的绿色。他和老人家作别，继续往村子里走去。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蓑衣的，急匆匆地赶路。平路有礼貌地拦下了这个赶路人：“大哥，这大雨天的你往哪里赶啊？”这位穿蓑衣的头也不抬，边赶路边说：“山上那些嫩竹可别被这该死的大雨压倒哦，人家不要这嫩竹……”随着这身影的渐渐远去，那声音也渐渐模糊，惟独在平路脑海的是“竹子”，他再次抬头眺望那一片朦胧的绿色，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

　　平路在村书记家住下了，村书记早已给他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卧房，这是他家最大的一间了，腾出了这一间，他们一家四口就都挤在一间小屋里了。在平路的再三要求下，村书记老姜（虽然才四十出头，但村里人都喜欢这么称呼他）才同意和平路换一间。一路奔波后，平路终于停下来了，听着窗外的雨声，平路拿出了包里的一包烟。顿时，烟雾缭绕在昏黄的灯光下。这烟雾把他带回了家……

　　一天晚饭过后，他先把正在上高二的儿子平磐叫到书房去功课，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他把刚刚做完家务的妻子郁梦叫到客厅，说：“来，你也歇会儿，咱俩聊会儿天！”妻子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丈夫，小心地问：“你不会单位里出了什么事吧？”“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平路赶紧解释道。只是，他心里在想：她的反应也正常啊。这么多年来，自己确实很少和她温馨地聊过家常。“哎，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妻子有些着急地说。平路看着眼前的妻子，竟然一下子开不了口。家里的气氛似乎凝固了片刻。他终于鼓足勇气说：“是这样的，县里开过会了，要我去下面的后山村工作一年，帮助他们发展发展……”“这是什么狗屁决定？要说去基层指导工作，也轮不到你这堂堂的县委书记！我看八成是你自己在做好人，出风头！”没等平路把话讲完，郁梦就近乎失控地叫嚷起来。“你轻点，轻点，别让孩子听到了。”“你还想着孩子呢？眼瞅着他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在这节骨眼上说什么要去农村帮忙发展。你扪心自问，你这做父亲的花了多少心思在他身上？”说到儿子，他心里是有沉甸甸的亏欠，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他确实没花心思在儿子身上啊！“那年，孩子上重点高中差几分，我让你去教育局里说一声，你死活不肯！让你拿出些钱去买，你又说家里没这闲钱，说什么孩子学习靠他自身的努力。在外面，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说什么县委书记的儿子想上哪都只要一句话，即使花钱买也是牛身上拔下根毛！有谁知道是我们这种情况……”说着说着，郁梦有些哽咽了。平路还是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他对妻子的亏欠也是不能用言语来表达的，结婚后，他总是自告奋勇地去基层锻炼工作，与妻子也是聚少离多。“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紧拽着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不放，毛泽东年代早过时了！现在21世纪，不信你这一套！人往高处走，你偏偏往下走。你像头老牛那样，谁来真正关心过你？每天饭局上应酬的都一个个高升了，你倒好……”平路并没有反驳妻子的话，他知道妻子是积压太久了，她并不是一个不明事理、无理取闹的人，作为妻子，她默默地支持着自己的工作。这一次，她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妻子发牢骚。就这样过了许久，平路一字一顿地说：“这次确实是上头指定的。”“上头指定你就不能推辞吗？你这些年下基层的次数还少吗？你这次去了就别回来了！”郁梦说完，哭着跑进房间，接着传来的便是重重的关门声和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平路点起一根烟，烟雾弥漫了整个客厅，每当平路陷入抉择时，这烟雾总会弥漫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又一次向妻子说了谎，记得开会时，当说起这件事时，与会的干部一个个都默不作声，平路也考虑到儿子马上就要高考，想留在他身边鼓励他，但当他看到没人愿意时，他又一次自告奋勇了。其实，他明天就要出发了，他早已把简单的行李准备好了，他之所以到这一天才向妻子说，一是自己一直没勇气说；二是怕自己立场不坚定，改变初衷。平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只有在痛苦抉择时，才渴望从香烟的烟雾中寻找答案。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向自己的书房，从早已准备好的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首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为着老百姓，认真做实事！这是他成为政府干部后对自己立下的誓言。望着眼前的那一行字，他灭掉了香烟，坐在椅子上，闭起眼睛……

　　第二天一早，平路提着一个行李包，走向车站，他没有惊动妻子和儿子，为他送行的只有大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等郁梦和平磐醒来后，发现自己床头都放着一张字条，写着同样的一行字：做人得信守自己的诺言，这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改变！

　　来后山村的第二天，大雨终于停了。一大早，平路就和老姜一起去村里的竹林看了看。那一片竹林啊，壮观地呈现在平路眼前。又看看旁边那一片残存的竹根，平路脸上喜忧交集。当天晚上，他就召集村民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开了个全村会议。之前，村里就在议论村里来了个县委书记的事。很多人都将信将疑，说什么“如果县委书记来这穷山坳，太阳也打西边出来了！”还说什么“如果来了，村里肯定也要大张旗鼓一番，那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分明是谣言！”有些人还煞有其事地说：“像这样的领导，即使来了也是随便看看，当天就回去哦！”谁知道，这位县委书记确实来这后闪村了，而且不是看看就走的。面对着乡亲父老，平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各位乡亲父老，我想我们村有很好的竹子资源，如果仅仅是把它们砍下来廉价卖掉实在很可惜，一来不能给大家带来丰厚的经济效益，二来对我们村的环境也是不小的破坏。我觉着应该把竹林保护好，把它作为我们村的特色，发展竹子文化，把竹子作为开发我们村旅游资源的起点……”话音未落，村民们就沸腾了，有些人干脆大嚷起来：“旅游不旅游我们不知道，让我们不砍竹子是做不到的！我们就靠这竹子吃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平路挨家挨户去做思想工作，还亲自上山树保护竹林的牌子。尽管如此，还是有些人偷偷地去砍竹子。平路并不是不管老百姓的生计，开空头支票，他一边动员全体村民保护竹林，一面把自己的设想向县里汇报，争取相应的支持，同时，又带领村民在田地里种水果和蔬菜。这一切都被后山村的老百姓看在眼里，他们开始和这名叫平路的县委书记一起热火朝天地干活了！他们还亲切地叫他“评书”，评书乐呵呵地答应着。

　　经过近一年的努力，后山村的的竹林已经有一定的规模了，吸引了大批竹子爱好者前来观赏。平路还号召村民学习竹雕等工艺技术，由此，以竹林为中心的竹文化在后山村拉开序幕了。村民也从中收获了丰厚的经济效益，很多人在平路的带领下成了蔬菜瓜果专业户……就在村民们欢呼胜利的时候，平路为期一年的工作也快结束了，这意味着他要离开这里，这本是件高兴事，因为他可以赶在儿子高考前回家。而是，平路又一次在昏黄的灯光下让烟雾弥漫那间小房间。这一年来，他一直忙着村里的事，一直没回过家，只是在和家里通了几次电话，报了平安。他在思考：村里的旅游资源才刚刚被开发出来，我这一走，不就半途而废了吗？可是家里……烟雾缭绕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说明自己想再留一年的决定，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妻子无奈而沉重的叹息声……

　　平路又留了一年，在他的四处奔波下，村里以竹子为龙头的旅游资源被开发出来了，村民们个个喜逐颜开，他们不忘那位叫“评书”的书记。正当他们着手摆宴为平路庆功时，平路却已经背起他两年前带来的行李包，踏上了回家的路，他知道，现在的老百姓可以幸福地生活了，是他该走的时候了。他和来时一样，走得时候也是悄无声息。在车上，他随便翻阅上车前买的一份杂志，忽然，他看到了平磐的名字。原来是已经在北大上学的平磐在这份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陪伴一生的誓言》的文章。文章中有这样一些话：那天父亲去后山村，他并没有让我送。说实在的，当时我也并不想送他，在我的记忆里，很少出现父亲的影子。我多么希望父亲也能时刻陪着我，陪我度过那炎热的七月，可是父亲还是选择了他的工作。经历了高考，经历了那场近乎决定命运的考试后，我突然明白我也是在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奋斗着，父亲不也是如此吗？大学入学那天，我把从家里带来的最珍贵的礼物放在床头底下，那是父亲去后山村那天放在我床头的字条，上面有我一生享用的财富：让自己的誓言陪伴自己一生！

　　平路的眼眶湿润了，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他为儿子的一篇文章动容了……（石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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