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胆

发表日期:2008-5-13 9:30:31

   


  漆黑夜伸手不见五指,西北风刮得很紧,赵老贵沙沙地踏着积雪神色慌张地跟在妻子青辣椒的后面,不左不右不紧不慢地走着。对面的车灯一亮,他慌忙地拉紧帽子,把脸藏了起来,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那封“检举信”。他环顾四周,将身体慢慢地移到墙脚蹲了下来,然后,点着烟猛吸起来。青辣椒回过头来,看到赵老贵像一堆猪粪似的堆在墙脚边,气不打一处,跑了过去,干脆利索地拎起老贵的耳朵在他嘴里硬灌了几口“寿生酒”,赵老贵只觉得浑身臊热,血往上涌,捧起地上的积雪在脸上擦了擦,撒开脚步,踏着积雪,“吱咯”、“吱咯”地大踏步向着走着,猛地回过头来,一拍胸脯雄纠纠气昂昂地对着老婆青辣椒大声地说:“谁怕谁呀,只不过是封‘检举信’嘛,武松不是打虎景阳岗吗?老婆你说对不对……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老婆你说对不对……哼哼,哈哈……”青辣椒没有答话,只是挥了挥手象赶鸭子似地赶着丈夫往前走。

  “你看!检举箱就在这儿!”青辣椒用手电在“检举箱”上扫了几下,随手拍了拍丈夫身上的积雪,整理整理头上的帽子,小声在丈夫耳边说:“公示时间只剩一天,明天就过期了,再不把他的老底给揭出来,他就要进局领导班子,坐上局长的宝座,到那时候他有权有势祸国殃民危害可就大了,快把‘检举信’投进去。”“好!我投!”赵老贵边说边从下衣裤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手套戴了起来。

  “你真会演戏,投封检举信要戴手套干什么?”青辣椒不耐烦地从赵老贵手里把手套拿了过来。

  “你不懂戴上手套保险,让他们认不出指纹,不知道这信是谁投的。”赵老贵神秘兮兮地眨巴眨巴着眼睛,脸上充满了自信。

  “保险个屁,你窝囊就窝囊在睾丸越来越小,没了当年的那股激情!做什么事前怕狼后怕虎,刚才还在家跺脚又拍桌子,高调十足,什么为党为人民负责,要把反腐败斗争进行到底,好像比什么人都本领,可是真的上阵了,又胆怯了,你呀真是竖不起的烂稻草……”青辣椒劈头盖脑连珠炮似地骂得赵老贵招架不住,抬不起头来,连个想出气申诉的空隙也没有。赵老贵被骂得泪水在眼里打转,一阵冷风掠过,眼泪珠子顺着鼻沟滴落在积雪上摔成八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赵老贵落泪有他的痛处,老少街坊都知道,住在武东镇城脚巷的人谁不知道赵老贵是条硬汉,他好酒不好色,敢骂天地敢骂刮民党,嘴上无锁要说便说,要讲便讲。据他的老姑妈讲,他这“臭”性子是酒给他练出来的。

  说起赵老贵练酒,还得从他爷爷这辈说起。民国初年住在清水湾的赵老贵爷爷开了一爿当时非常有名气的酒坊叫“寿阳酒坊”,传到赵老贵的父亲手里更是红火非常,来往运酒的竹排,像鲫鱼过江,一群接着一群。老贵的父亲为了使家传的酿酒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就叫儿子当了一名尝酒师,天天用鼻子舌头尝酒,赵老贵倒也出息,到十八岁就成了一名金华八府有名的尝酒师。二十多岁就从父亲手里接过担子当了老板。当时他能喝酒,一天至少也能喝个四、五斤,只因为他能喝酒,青辣椒才看上了他。把他当成宝贝,于是他逢人便说“男人要老婆,酒是不可少”。

  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五三年“寿阳酒坊”公私合营改成“五一酒厂”,时过两年,赵老贵从老板的位置下来当了一名“五一酒厂”的职工,60年被逼下放农村当了农民。在大饥荒年月,在农村快要饿死的他跑到县城喝了四两地瓜烧酒,借酒壮胆坐在政府门前“撒野”。有人告发他对现实不满被判刑发配新疆,老老实实地改造了好几年。他正想回家喘一口气,谁知赶上了疯狂的火红年代被造反派关进牛棚,又“快快乐乐”地过了一阵子。赵老贵痛定思痛,认定是“酒”给他带来的祸根,从此全家戒“酒”不提“酒”字,连冬至清明祭祖坟也不准上酒。今天,青辣椒逼他喝“寿生酒”,深更半夜又逼着他去投检举信,他能不痛苦落泪,心有余悸吗?

  “你一日被蛇咬,一世怕草绳。现在是政治文明时代,共产党决心根治腐败,这样的好机会你怎能白白地放过。你不要以为是祖宗留下的‘寿阳酒坊’给你留下祸根,给你倒了霉。不!你弄错啦,真正叫你倒霉的是那些政治野心家和腐败分子!”

  尽管青辣椒晓之以理地在厚厚的雪地上给丈夫说了几箩筐的话,但赵老贵还是将信将疑反复地磨擦着他那双长了一层厚厚老茧的手,急得青辣椒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打转,她眉头一皱,脸一沉,麻利地把手伸向赵老贵的口袋,想将“检举信”从赵老贵的口袋里拿出来投进检举箱,无奈赵老贵捂着口袋死不放手,嘴里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青辣椒无奈只好拣个地方等着。西北风肆虐地呼叫着,天上不停地下着鹅毛大雪,赵老贵被冻得在原地踏起步来,身上满是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青辣椒又恨又爱又心疼。

  “得啦,不投也罢。来,今天咱俩把这瓶‘寿阳酒’干掉回家”。说完青辣椒扭开瓶盖,一仰脖子“咕呼”、“咕呼”地喝了起来,再从衣兜里抓出一把油炒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寿生酒”那香气扑鼻的味儿随风送到赵老贵的鼻子边紧绕慢绕着不肯离去,馋得赵老贵直咽口水,凭他尝酒师的经验这酒一定是好酒,心想要能喝几口暖暖身子有多好。赵老贵挪了挪身子,瞟了青辣椒一眼说:“这么好的酒,你就那么狠心,不让我喝一口,你就忘了咱俩结婚时那喝酒的劲儿?”

  “我以为你从此不喝酒呢?拿去吧!”说着青辣椒把酒送了过去。赵老贵接过酒瓶,不好意思地瞟了青辣椒一眼,先是慢慢地呡了几口,后是拿过青辣椒手上的油炒花生慢慢地嚼了起来。过了片刻酒瓶在赵老贵的嘴上越翘越高,粘住了拿也拿不下来。与酒久违了的赵老贵今天喝起酒来是那样的亲切,好似久别的新婚夫妻,如胶似漆地在床上打滚再也不能分开,一瓶满打满装的“寿生酒”眼看就要见底。

  “慢慢喝,不要呛着,没有人会跟你抢,你爱喝就喝个够,这里还有一瓶。”

  “唔,唔,唔,知道,知道,我不会喝多,最多二两,二两。”

  此时的赵老贵红光满面,两眼发光,头顶冒着热气,显出当年虎狮般的威风,他卷起双袖又把双脚盘坐起来,摆下了喝酒人认定的架式。他宽带解衣无拘无束,把酒对天,心潮起伏,一扫往日拘谨和卑微,死水微澜,大风起惊涛拍岸。青辣椒透过弥漫的风雪,仿佛又看到年轻时虎气生生的赵老贵和他那不屈不挠的硬头颈。“寿生酒”有起死复生的酒威,有一扫阴霾的酒胆。

  “操!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野心家、腐败分子,老百姓就是你们害的,我赵老贵没有你们能吃那么多苦。你以为我老贵是任人捏的软柿子,任人宰割的羔羊。今天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让你看看,今天我赵老贵照样喝酒‘撒野’,照样做老板,申请加入共产党,你信不信!”说完“砰”的一声将酒瓶毛得老远。随即把“检举信”投进检举箱,身子一歪,倒在青辣椒的怀里呼呼大睡,这一觉赵老贵比什么时候都睡得安稳,呼噜打得比雷还响。(徐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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