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卧室里传来挂钟的滴答声，应和着程苏飞的心跳，仿佛一声声叩问，在这万籁俱静之时听来如此分明。

　　清风徐来，他紧锁许久的双眉才微微打开。修长的手指轻轻弹落烟灰。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月皎皎，夜空如洗。一如他澄净坦荡的心。

　　又想起前几天的开学典礼上，全体教师庄严宣誓的情景来：“依法执教、廉洁自律、严守法纪、不乱收费……”如他所料，次日，许多家报纸、电台和网络媒体纷纷对此事做出了反应，言辞有褒有贬。“在教育乱收费问题上，早该拿出这种动真格的态度了。”“仅仅靠老师向学生宣誓不乱收费，能遏制住这一长期没有解决的乱收费问题吗？恐怕此举只是走形式而已吧。”“普通教师只是学校收费的执行者，学校安排收费，老师负责收钱，然后分文不少上交学校。然而，很多学生和家长认为，钱是流进了老师的腰包。一方面影响了老师的社会形象，另一方面也影响了老师在学生心目中的地位。这对老师是极不公平的。向学生宣誓不乱收费的不该是老师，而应该是那些乱收费的决策者……”

　　这其中的“潜台词”，在作为校长的他听来，句句刺耳。“教育乱收费”成为被民众所深恶痛绝的一大诟病。对教育系统的信任危机，对教育事业的信仰失落，都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用“清水衙门水不清，社会净土土不净”之类的话来形容学校，更是他所极其不愿意听到的。无论是之前作为一名普通教师，还是现在做了校长，他对教育所投入的整个生命的热情，和对教育事业所抱的纯明理想，都始终不曾褪色和动摇过。

　　当校长几年来，他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迅速成为一所在区里乃至在全市都享有一定知名度的学校，靠的是在学校内部进行大刀阔斧的体制改革和创新。他和学校管理人员一起，建立民主决策程序，制定校务公开的实施细则，明确校务公开的内容和形式，增强办事透明度。特别是发挥了学校教代会的作用，让教代会充分行使对学校重大问题的讨论建议权、对教职工相关的基本规章制度的讨论通过权、对有关教职工的集体福利事项的讨论决定权和对学校各级领导干部的监督评议权。他深深明白，教育腐败这颗“毒瘤”不除，则教育不振、国家不兴。而廉洁执教，也已经成为上至全体行政下至一线教师共同恪守的坚定信念和行为准则。而今，他即将被提升到上级教育部门工作。这意味着，他将可以有更多的作为，让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得到更大的施展，去做一个校长还不能做到的事情，去捍卫他的理想。对于“教育乱收费”之类的事情，也不再只能是痛在心里而已。

　　想到这里，他释然地深吸一口烟。黑暗中，那一点鲜红火花在他的指间顿时生出一圈光亮来。

　　卧室里，挂钟声依然滴答。也不知几点了？在当校长的日子里，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地不分昼夜。在凌晨时分依然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工作。

　　然而今夜，他却不能再如此平静。

　　仰望夜空，不知什么时候，那皎皎白月的周围出现了几抹乌云。他暂时舒缓的心情，又再次凝重起来。

　　他下意识地轻轻踱到卧室门口，小心地推开房门，借着月光望一望熟睡中的妻，生怕惊扰到她。看到妻，他的嘴角忍不住牵动了一下，牵出了满心的温柔。

　　他们同窗4年，彼此相知相惜。她是那样懂得他，体恤他。她支持他的理想，了解他的执著，也知道他是眼里容不得半粒沙的男子。

　　“那么这一次，她会理解我的做法吗？”想到这里，他转身带上门，又独自站在阳台上。

　　摁灭今晚的第12个烟头。从来不曾如此剧烈地抽烟过。

　　“是该让她知道，同她商量，还是继续隐瞒这一切？”他在心里反复地权衡着、斗争着，为自己点上又一根烟。

　　早上才拆的封，还剩几根了。这包烟，是早上岳父路过学校来看他的时候，塞进他包里的。

　　毕业那年，他告别那个小山村，随妻子来到这里。岳父见了他，似见到忘年交一般满心欢喜——而他日后在事业和人品上的表现，远在当年岳父的估计之上。而他见到岳父的第一眼，就如同见到生父般熟悉。他没有想过，在父亲走后，这世上还有个人，跟他那么相像。一样是不输年龄的精神矍铄，清瘦利落的高大身材，高颧骨，深眼窝，双目如炬，一见就是有着爽朗性格和伟岸品格的人。一样喜好书法，是个京剧票友，并对古代文学深有研究。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岳父会在即将退休的最后一年里，卷入以权谋私的旋涡，与不久前发生的这起违章收费事件有瓜葛。

　　他是通过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知道的。当时，他站在岳父面前，第一次觉得他那样陌生。多年来如父子般的情意，使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而岳父也并没有对他解释太多。

　　家里一直贫苦，他是知道的。岳母在妻子7岁时就离开人世。岳父又当爹又当妈，靠着微薄的工资把她带大……而他自己，也是自幼丧母，大二时父亲又因病去世。他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和也是当教师的妻子过着清苦但安福的日子。工作第三年，岳父被提到教育局，工作第7年，他当上了校长……眼看日子在一天天好起来。一切都让他觉得非常满足。可是为什么……

　　不管岳父出自什么理由，是为自己的晚年，还是为他和妻子，还有他们的孩子将来的幸福，他都无法接受岳父这样的方式。今天早上岳父“路过”学校来看他，言辞中依然充满对他的关心、信任和期望，却再没有别的太多的言语。连放一盒烟在他包里的举动，看来都似乎暗示着什么。他懂。他想起了他和岳父的第一次见面。想到自己对他如父亲般的敬重，想到岳父是如何和他一起切磋过苏轼、陶渊明的文辞，讨论过刘罗锅的政治智慧，辩论过康熙、乾隆在用人政策、惩治腐败上的高低，怎样教他的幼子诵读陆游和杜甫的诗……

　　如今，他即将接替岳父的位置。如果他隐瞒这一切，那么谁也不会知晓这件事。包括妻。可是他知道，身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一名老党员，哪怕是仅仅作为一名有良知的人，他，程苏飞，都无法保持沉默。

　　在摁灭了又一个烟头之后，他有了决定。在大是大非的抉择面前，他知道自己应该暂时把个人情感放在一边。他也相信，妻会支持他，理解他，如往常一样……（沈瑜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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