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青山位于杭州西面的天目山脉,曲径幽幽,古木参天,溪水淙淙,风光诱人。前期,专家来过好几批,左转右看,上量下测,经上级有关部门红笔一圈,大青山成了重点旅游开发区。
为了开发大青山,东南坡约20亩的坟地成了动迁的第一步棋子。乡政府的动迁布告贴在了村口显眼的墙上,限期二个月所有坟墓要搬迁完毕,逾期,作无主坟墓处理。由乡里统一搬迁。不仅不能领取每穴3000元的补贴,而且每穴罚款4000元。三三得九,五五二十五,转眼,一个多月晃过,一个坟墓也不迁。为啥?原因有二:一是民间自古有个说法,家境平安是不能迁动祖坟,弄得不好要招灾引祸;二是穷人看富人,富人看官人,大眼看小眼,村里的人目光全盯着太平桥东面的郑再根家。郑家不仅住洋楼,富得冒油,而且,郑家小女儿么妹是青山乡的乡长。你郑家不动,伢平头百姓瞎忙点啥?
郑么妹今年35岁,貌儿出众,聪明过人,办事颇有心计,眼前这冰荡不动锣的内情她是心知肚明,村里人全看自己的言行,照例,乡长带个头,谁家还敢犟头倔脑顶着干,但是她也有极大的阻力和难言的苦衷。
郑家上三辈就是会阴阳做道场,传到郑再根时,郑家班的道场早已远近闻名。然而,他也常自叹哀,郑家三代独脉单传,独缺儿郎,没奈何,只得将他的得意门生汪家仁招婿上门,改姓换名郑传根,企盼着传种接代。也许命运天注定,大女儿三年生了两个女儿,“啪”的一刀,做了绝育手术。为此,老爷子是心灰意懒,大病一场,是祖上损阴积,还是自己不积德,思来想去,请来高人,为祖上另选坟地,做梦也惦着时来运转。
斗转星移,么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头蚕不好,看秋蚕,招小女婿上门,嘿嘿,祖宗保佑,时来运转,么妹果然为郑家生了个大胖儿子,皇天不负有心人。为此。老爷子是方步踱踱,笑口常开。三年前,老太婆命归西天,他请人在祖坟边上造了个小洋楼式的双穴墓,待自己百年后在这风水宝地上庇阴着子孙后辈。
为了打破僵局,尽快破土迁坟,么妹也不知和老阿爸谈了多少次,尽管么妹自小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如今更是另眼相看,但只要话题一切入迁坟之事,老爷子的嗓门比女儿的响,道理比女儿多。最后,亮出一句话: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就是罚光了家产,祖坟就是不能动。老阿爸闲话说绝,眼看限期越来越近,自家的祖坟不迁,如何在众人面前发号施令。
这天傍晚,郑么妹刚从外地办事回来,她前脚还未跨进乡政府大院,手机铃响起。原来老阿爸刚才突然倒在院子里,顿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于是么妹火速往家里赶,车未停稳,早就听到哭声阵阵,她顿时感到手脚冰凉,热血上涌,飞奔上楼,挤开众人,“啪”的一声,双膝重重地跪下,成串的眼珠夺眶而下,“阿爸、阿爸……”此刻,么妹的脑海里闪现着阿爸慈祥而又亲切的笑脸,时而是自己幼小时的调皮,时而是自己结婚时的喜庆,更有阿爸和自己儿子嘻戏时的欢乐,重重叠叠、转来倒去,“阿爸,你走得太快了……”
“么妹。”大姐夫传根沙哑着嗓子说:“么妹,阿爸今年82岁,再活10年也不多,他老人家突然归西,这是伢全家的不幸。伤心归伤心,但伢还得好好地料理阿爸的后事。”
么妹猛的从悲痛中解脱出来,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擦了把泪水,哽咽着说:“嗯,大哥,你说得不错。”
传根把一张对折的纸递到么妹手中,说:“么妹,你看一下,这是阿爸弥留之际的嘱托。当时,众姐妹都在场,上面的字是二妹记下来的。”
么妹打开纸,只见上面写着:传根……么妹、亲亲,祖坟不迁,不迁……不迁……不迁……我,我要上大青山……。前半部分不难看懂,老人惦念着亲人,核心是祖坟,三不迁,自己还要上大青山。么妹看罢老阿爸的遗嘱,气都透不过来,阿爸呀阿爸,你活着不松口,临终还要结三个死扣,把我逼上绝路。她顿时感到一筹莫展,一个转身,长跪在娘在遗像前失声呼嚎:“妈妈……,”死爹哭娘,哭一阵、诉一阵,吵一阵、劝一阵,郑家堂屋乱乱纷纷。
多年的上门女媚,如今老岳父归天,大姐夫顺理成章地有着把舵导航的责任和权力,只见他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上了口,说:“我到郑家已有24年,阿爸待我似同亲生,众位妹妹也当我是亲阿哥。今天,明话直说,么妹,我知道你和阿爸为迁坟之事商议过,争吵过,但阿爸硬是不松口,刚才,你也看了阿爸的遗嘱,这事实在难办,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安排落实,具体怎么料理阿爸后事等明天再说。说完,顾自出门安排具体事情去了。
第二天,郑家人里外张罗着、应酬着,晚上,又聚在一起商议着老阿爸下葬的大事,大姐夫传根清了清嗓子,首先亮明了自己的观点:为人者孝为先、顺为本,可爸生前也曾多次和我说过,百年后一定要葬在大青山,临终,他老人家又有嘱托。我们不能违背他老人家的心愿。当然,我们也不能与政府作对,使么妹为难。思来想去,办法倒有一个,先将阿爸葬在大青山,让他老人家安安心,等过了“六七”再连同祖坟迁到北山公墓,充其量多化费点钱。
大姐夫传根的话音一落,众姐妹有赞同的,也有疑惑的,唯有么妹连连摇头。“大哥,你的办法表面看来两全齐美,但细细一想,十分不妥,大家想想,阿爸先葬大青山,过了‘六七’再迁往北山公墓,多化钱财也在其次,只是早已超出迁坟限期”
大姐夫传根烟蒂一掷,振振有词:“我早就算过,连头捡尾26天,不足一个月。早开发一个月,迟开发一个月,有啥大不了的事?为了不使你为难,我明天到乡政府去交罚款,这钱由我出,不用大家分摊。
“大姐夫”。么妹深情地说:”各位姐姐、姐夫,阿爸是我们大家的阿爸。没有阿爸的含辛茹苦,严格要求,我么妹也不能长大成人,阿爸的恩情我将永世不忘。但大家得替我想想,我不光是郑家的么妹,出了这个院子,我得为全乡的父老乡亲想想,多办实事。我可以做到不贪污、不受贿,但我怎样才能不徇私呢?大哥,公告贴出了一个多月,为啥大青山的老坟一座也没有动,如今,旧坟不迁,再将阿爸葬在大青山上,这是乡长家超越别人的特权?万一近期村里再死个把人,你乡长阿爸可以葬“六七”,我阿狗的娘就不能葬周年。有了初一,肯定有十五,事情怎么有个了结。大哥,自盘古开天,生生死死,千古轮回,活着的人要为子孙后代多想想。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另外三姐妹都是外家女,三个女婿也只有听的份,何去何从,还得大姐和小么妹最后定夺。
郑么妹望望大姐夫,只见他一支接着一支地猛抽着烟,云海雾里,乱了方寸。么妹深知,要妥善处理好这事,大义凛然的说教,似乎有点隔靴挠痒,声色俱厉的指责更是把事情别僵,也许只能另劈蹊径。这时,大姐从她面前缓缓走过,么妹眼睛一亮,这事还得大姐帮忙,急忙一拉大姐衣襟,一阵耳语,大姐先是一愣,接着,微微点了下头。
大姐慢慢走到阿爸的遗像前,拜了三拜,“阿爸、阿爸,这事左也难,右也难,难煞了传根和么妹。”说着,撩了下头发,又说;“他们两个各有道理,将持不下,葬与不葬,搬与不搬,依我之见,抓阄决定。”
“不行!”,么妹坚决不同意。“荒唐,这事岂能儿戏,我不同意这么做。”
众姐妹认为大姐的办法也不失为没办法中的办法,生活中有些事硬是抓阄决定的。争来吵去总得拿出一个办法来,于是,你一句、我一言,劝起了么妹。
大姐夫传根起先也认为妻子的办法不妥,成了小孩子的过家家,这么大的事怎能用抓阄来决定,但他经不住妻子一阵劝说,脑子一转,对,拳头打出外,胳膊拐进里,也就同意妻子的安排了。
“么妹”,大姐的喉咙有点粗了;“大家闲话说了三斗箩,你总得听半句进行。无奈,么妹只得听从大姐安排,抓阄决定。
不多会儿,大姐从屋里拿出个瓦钵,对着大家说:“我写就了两张阄纸,一张是大青山,一张是北山,抓到算数,全由命运决定”。说完将两张阄纸在大家手中传了个遍,然后,一一收回,吩咐二妹整齐叠好,放入瓦钵,上面盖了块线布,将瓦钵端到放灵堂前的供桌上,朝老父的遗像拜了拜,说:“传根,你两谁先抽? ”
“大哥,轮大落小,大哥你先抽。“么妹抢先说。
大姐夫传根也不推让,走上前去朝着老岳父遗像前边拜边说:“阿爸,不是我不按您老人家吩咐的办,事情实在为难,如果我抽了大青山,这是您老人家的心愿,万一抽中北山,这是您老人家改口,千万别责怪我不孝。”说完,掀开红布,抓了一阄,交给么妹,么妹似乎成竹在胸,慢慢打开脆生生地喊道:“北山”,然后把阄纸交给大姐。大姐看了一眼对丈夫说;“传根,这是天意,阿爸他改口了。”说着,摸出瓦钵里另一张阄、纸连同手里这张往灶台上一送,顷刻,两张张片烧成了灰,老父葬身之地一落实,后面的问题就不难统一。
三朝出丧,入土为安。上午,郑家子孙,将老人送到火葬场火化,下午,送葬队伍在一批小道士的吹吹打打声中起程。这时,村口聚了不少人看热闹。只见郑家人过了太平桥,直奔大青山而去,人们不由得议论起来,“老郑家还往大青山葬?”乡长可以不照章办事,一时际疑惑四起,过不多久,大青山上鞭炮四起,吹打声更响,杀猪阿毛在人群中双脚一跺,破口大骂:“娘的,老子的祖坟就是不迁,老子死了也往大青山上抬……”
就在众人议论声中,郑家人从大青山上下来了,大女婿传根的手里仍捧着老岳父的骨灰盒,二女婿和三女婿抬着郑家祖辈的骨灰盒,么妹捧着娘的骨灰盒,大姐撑着太阳伞给娘遮阳。有人不解地问:“传根,上山怎么不落土?”传根大声回答:“陪阿爸上山,请祖宗下山,乔迁北山公墓!”一听此言众人全都恍然大悟,杀猪阿毛一啪额头,“臭嘴,小人之心……,么妹,郑乡长,我家的祖坟明天就迁。”
么妹朝杀猪阿毛连连点头,然后,低声对大姐说:“大姐,多亏你帮我的忙,不然,事情还不晓得怎样收场,只是大哥……”“去,”大姐伸手在么妹的屁股上拧了把,“传根是笨蛋,事后,他悟出抓阄有鬼,但事情既然已定,他落是做个顺水人情。”
第二天,大青山上洋镐声、鞭炮声不绝,不到三天,大青山上的坟墓迁得一个不剩。(劳德泉) 来源:精品作文网 |